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王充闾

《又一个十年》,辛欣主编,广陵书社2017年9月第一版,188.00元

  一
  大连图书馆建馆百年纪念活动的般般景象尚在眼前浮动,栽植百棵黑松的铲土声、欢笑声犹在耳畔作响,可是,日历册上已经分明显示,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时光老人果然是峻厉而无情啊!
  难怪朱熹当年会慨然兴叹“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了。
  时间哪里去了?同样是惊诧于“驹光似箭”,躬逢盛世、生活在伟大新时代的我们,和置身衰世、饱经离乱的朱老夫子,自然会有着本质的不同。文献与读者,构成了图书馆的存在方式——且看大连图书馆,十年间新增各类文献四百二十万册,远超三百万册的百年馆藏总和;年接待读者二百多万人次,是十年前的二点二倍;年举办阅读推广活动三百余场,较十年前增长两倍。这三个数字汇成了大连图书馆又一个十年的生命流程。
  值此百又十年,面对皇皇盛绩,庆祝也好,纪念也好,都有充分的理由。但是,他们秉持“注重实效,勤俭办事”的方针,采用一种独特的方式,编辑出版了一部《又一个十年》文集,仅此而已。全书含上下两卷,分《书林清话》《书院论坛》《书香万卷》《书人书事》四编。近六十万字的文章里面没有祝词,没有贺信,没有纪念照,没有成绩单,而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无往而不是书:以书沟通图书馆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以书串起和书有关的人和事,以书撞击并牵系读者、作者、编者的心灵,尽显学习型社会的书香氛围、书生本色,堪称纪念百又十年的一席美味纷陈的精神盛宴。
  上卷是大家名家的探赜发微、领悟体认的学术研究成果和那些弘文励教、治学育人的竞现峥嵘的学术讲座。内容从国学研索、古籍今探,到儒、道、释以及百家诸子的传承、发展;从古代社会政治、人生智慧,到传统美育、传世家训、古今儿童教育、古代读书生活、旧时私家藏书等传统文化蕴涵;从历经沧桑,至今仍方兴未艾的汉字、传统节庆,到早已辉煌不再、甚至彻底失落了的西域文明和域外的玛雅文明;从神奇的佛缘探秘,到诡异的海怪寻踪;从人文文化,到科技文化。这些既充分地反映出当代学人开阔的学术视野,厚重的文化底蕴,丰富的人生阅历与生命体验,使人在渊然而深的灵境中获得对于真善美的深切感知、实现冯友兰先生所推崇的“妙赏”,又体现了编者古今传承、中外汇通的开放格局、宏观视野和精收博览的精神旨趣。
  下卷是本馆馆员关于本馆历史文献的研究心得,系统地向社会揭橥了大连图书馆足以骄世的珍稀馆藏——也可以说是大连图书馆家珍的一次集体亮相。作为被世界公认的满铁资料最为丰富的藏家,这里有以版本精良著称海外的明清小说,有作为善本孤本而被视为国之瑰宝的方志,有堪称稀世之珍的清代内务府档案,有独具特色的历代碑刻拓片,有受世人瞩目、含几十种文字的西文古籍,有作为孤稀本而弥足珍贵的医古籍,有可谓善中之善的戏曲古籍,等等。文章对这些馆藏的来龙去脉、前世今生都有所考究,对文献本身的价值也有所论证。值得瞩目的是,《又一个十年》配有百余幅馆藏书影,对全书内容佐以诠释。这些取自珍贵古籍的书影既显示了馆藏实力,又对于掀开丰赡的馆藏面纱起到了“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典出《吕氏春秋·察今》)的导读、引领作用。
  二
  经过一番“饕餮大嚼”、饱享各色珍馐美食的精神盛宴之后,随之而产生了一系列的感想。
  ——社会各界许多纪念活动完全可以“新事新办”,减少、避免那些大而无当、耗资费力、随风而逝、“敲锣打鼓”式的形式主义的集会,多做些像大连图书馆这样的体现本行特色、讲求实际效果、惠而不费、却能留下宝贵的文化积累的实事。
  2013年,我曾应约为《求是》杂志写过一篇《要有一点书卷气》的随笔。略谓:久矣夫,我们远离前贤往哲所提倡的“书卷气”了!苏东坡有这样两句诗,“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晚清陈其元讲得就更直截了,“学者苟能立品以端其本,復济以经史,则字里行间,纵横跌宕,盎然有书卷气”。他原是就书法而论,但因其植根于“立品端本”,直抵真源,因而具有很大的普适性。“气”与“书卷”浑然组合,表现出读书人的高雅的气度、风貌与精神境界;与此相对应的,是江湖气、市侩气、痞子气、粗俗气、酒肉气,等等,这些当然都要不得。由于人的内在品格与外在表现,可以通过“济以经史”(亦即读书、励学)来完成,因而应通过弘扬“书卷气”,以敦品励行,陶冶情操、净化心灵。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是我们健康成长、修身立德、增长本领的助推器。读书、励学,直接关系到社会上每个成员的品格修养与事业发展。在这方面,《又一个十年》算得上抓住了根本。
  ——展读文集,欣喜地发现,其中有相当数量的学术论文、读书随笔、书人书事,出自本馆馆员笔下。应该说,做课题、搞研究,对于图书馆来说,不仅必要,而且独具优势。这里具备丰富的人才资源与文献信息条件;而在有些方面,例如文献交流、信息分享、知识集散、典藏保护等类业务研索,馆员做起来会比外面方便得多。《红楼梦》里有一句著名的歇后语:“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意思是,反客为主,不合逻辑。当然,“一切比喻都是蹩脚的”,这里绝不意味着,作为“仓老鼠”,图书馆员应该包揽一切。“术业有专攻”,我的意思不过是,应该发挥优势,尽其所能,一展所长。
  现在的基本倾向,是许多单位缺乏这方面的文化自觉,一些从业人员懒于动笔,不愿费这个脑筋;加上,有的领导本身就是外行,既不具备研究能力,更缺乏这方面的兴趣与追求。而本文集留给人们的鲜明印象,却是这一团队相当高的文化素质与学术水准;尤其可贵的是,领导以身作则,率先垂范——而这反转过来,又会带动整个单位形成浓烈的文化氛围与蓬勃正气,带动大批新生人才的成长。
  ——面对斐然可观的成果,他们丝毫未现志得意满之态,念兹在兹的是如何立足现在,开创未来。文集《序言》中有这样一段话:“馆刊《大图》创办时”,“卷首语中写道:‘当你回首凝望又翘首远望,前后的路都看不到尽头时,就有了这样一个使命感,做一个路标放在那里吧,以此连接过去与未来。’如今,又到了再放下一个路标的时候了,于是,有了这本文集”。这使我们记起了列宁的那句名言:“庆祝伟大革命的纪念日,最好办法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还没有解决的革命任务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同大连图书馆整个团队一道,“翘首远望”,期待着下一个辉煌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