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薛冰

《书人为伍》,姚峥华著,岳麓书社2017年9月第一版,38.00元

  姚峥华与她所写的名家比肩而立,推心置腹。正像俞晓群先生序言中所说:“更喜欢她写亲朋好友的文章,禁忌少,敢下笔;因为熟悉,不必看资料,故而行文流畅,言辞亲切。”
  2013年以来,连续读到姚峥华抒写书人书事的四部文集,2017年10月,《书人为伍》如期而至。这书名有着双关的趣味,既说明它属于“书人”系列的第五部,也仿佛是作者“入伍”书人的一个宣示。
  与书为伍,与书人为伍,固是雅事,然殊非易事,对于女性而言尤其如此。虽然中国大张旗鼓地宣传男女平等,可是书人队中,女性数量仍大大低于男性。即以此书为例,十九篇文章中,以女性为主角的只有三篇(即以“书人”系列五部百余篇计,女性主角也不到二十人)。姚峥华话书记人,衡文论道,“从这些关于他人的叙述,我们也看到隐藏其中关于她自己的身影”,所以初安民先生的序,就以《第二十位作者》为题。
  不免有人会羡慕姚峥华的得天独厚。就像她笔下的张曼菱:“都是如今听来艳羡不已的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奇怪的是,怎么都让张曼菱碰到了呢?”姚峥华长期在深圳主持一家报纸的阅读周刊,而深圳不但是中国经济改革开放的一个窗口,也是文化交流的重要平台,所以两岸三地的诸多文人学者,就都让姚峥华碰到了。
  机遇固然重要,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写好他碰到的人,更不要说成为这些人的知心朋友。姚峥华在本书中两次写到詹宏志,“每天被派到某一个作家家里拿稿子,一年之后台北文坛所有最伟大的名字都认得”。无独有偶,扬之水“也是城东城西如此跑腿,与众多老先生因此结缘并修为获益,后来自成一家”。无论台北还是北京,有此类“跑腿”机会的人,决不止于这两位,但把握机遇如这两位的,又有几人?
  作为一个采访者,首先必须具备与被采访者对话的能力。面对专业学养不同、性格心态各异的人物,如何让对方打开心扉,畅所欲言,如何理解并捕捉他们的事业亮点、思想辉光,所需要的就不仅是技巧,更是底蕴。看《书人为伍》中,由黄子平说到公民社会,由马未都说到收藏心理,由刘克襄说到城市规划和生态保护,由吕敬人说到书籍设计的理念与实践,由张辛欣说到自我放逐和寻根……“视野变得广阔,议题伸展得更宏远”。她似乎很欣赏黄子平的说法:“在一个现代社会或者说公民社会,这种无数的‘小圈子’的交谈是非常重要的,它们的出现也是非常自然的。法国的思想家把它叫作‘无限交谈’,时间和空间上都是‘无限’。”然而,一个有限的对话者,又怎么能激发对方的“无限”!
  写作者的心态同样重要。有的写手,面对名家前辈,习惯性地取一种仰视角度。有的写手,似乎一定要蛮横地踩到别人的肩上去,才能显出自己的高明。有的写手专门隐身暗处,窥看名人的鞋底下是不是粘着臭狗屎,以示自己独具只眼。有的写手对人家的文章学识尚在懵懵中,就忙着令“天下英雄皆入我彀中”。
  姚峥华与她所写的名家比肩而立,推心置腹。正像俞晓群先生序言中所说:“更喜欢她写亲朋好友的文章,禁忌少,敢下笔;因为熟悉,不必看资料,故而行文流畅,言辞亲切。”
  新闻作品最常见的问题,是所写人物的平面化、脸谱化。姚峥华写年度十大好书的“评委脸谱”:“手管不住脑,口管不住心的,笔下没大没小的三言两语划拉起来,专挑好玩的场景或是细节写”,决无脸谱化之病。说来轻巧,其实这得力于观察与思辨的能力。她说摄影家肖全“作为一个观察者、体验者,一个参与者,他为那个时代年轻的文学和艺术而拍”,她自己也正是这样一位观察者、体验者,尤其是参与者,为这个时代的书人书事而写。所以她笔下的人物,常有“转侧看花花不定”之感。花本是立体多面的,只有相应变换观察与刻画的角度,才能写出多面,写好多面。变换的流转自然,是一种风格;活泼跳荡,是另一种风格,更形生动的风格。
  在《看书识王强》中,她透露温源宁的《一知半解》“是我写书人系列的启蒙”,文中并提到钱锺书比较温源宁与哈兹利特的文风:同样是从侧面来看人物,同样是若嘲若讽,同样地在讥讽中不失公平……她分析朱天心的文字“里边有一个强烈的‘我’存在,这个‘我’有强烈的‘态度’存在,这个‘态度’有强烈的‘标准’存在,而这个‘标准’又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存在”,连用四个“强烈”,显示出一种“强烈”的喜爱。她强调朱天心的“不写的自由”:“不须为读者为市场写,不须为出版社写,不须为评论者和文学奖而写,以至可以诚实地自由地面对自身时有的困境。”
  这或许就是姚峥华的诀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