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黄毅 王治河

《21世纪生态经济学》,[美]赫尔曼·E.达利、[美]小约翰·B.柯布著,王俊、韩冬筠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15年5月第一版,98.00元

  如果说当代西方主流经济范式是服务于资本主义工业文明的,那么随着工业文明的式微和生态文明的崛起,这种经济范式的不合时宜就成为一种必然。生态文明呼唤经济学范式的变革。由世界著名生态经济学家赫尔曼·达利和小约翰·柯布共同完成的《21世纪生态经济学》一书为我们需要的范式转换提供了一种哲学思路和经济学方法。达利和柯布作为西方生态文明思想的发起者和倡导者,并不否定市场经济对人类发展所起的历史性作用。但是,他们认为:我们当前及未来所面临问题的主要根源在于主流经济学中的一系列“错置”。这些“错置”包括:
  (1)经济学数学化。“经济学家对经济学进行的是科学研究而非历史研究,这个选择决定了它的命运。一方面,这使得发展强有力的分析和预测工具成为可能,另一方面则造成严重扭曲。”换言之,当经济学家专注于数学模型的时候,由于过于沉缅在抽象的概念和模式上,从而忘记了这种模式或假设所产生的特定历史条件,忘记了真实具体的经济生活及其发展变化。
  (2)市场的错置。市场只是资源配置最有效的手段,然而资源配置并不是经济的全部意义。一方面,在经济体系内部,市场有其自身无法克服的局限性:比如市场竞争具有自我消亡的倾向。即竞争的累积效应会导致垄断,扩张的结果使规模经济变得规模不经济。那么原先市场因为充分竞争而使利润保持在正常水平以合理配置资源的初衷就被打破了。还有公共产品和外部性等诸多问题。另一方面,在经济体系外部,市场只关注效率而无法处理社会公平问题。况且,如果把经济过程看作涵盖生物圈的整体系统的一个开放子系统,市场也不会站在资源使用总量相对生物圈而言最优的角度,去思考限制自身规模的增长。就是说,它同样无法顾及生态公正的问题。
  (3)经济衡量的错置——GDP。主流经济学对GDP的疯狂崇拜导致了众多经济社会的异化。达利和柯布认为:将GDP作为经济单一衡量方式会误导人类对美好生活的正确理解。我们也看到:现在世界各地的人们相信“美好生活”的标准是由消费的多少来决定,国家的发展则依据产量的增加来评判。GDP之外的生态健康、社会公平与正义、社会文化的多样性、社群的健康构建等等影响人类幸福指数的因素统统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4)经济学假设前提的错置——理性经济人。总体说来,马斯洛需求心理分级中那些不表现为市场活动的快乐与痛苦,是不在经济学所说的效用范围内的。例如人与自然界中植物和动物的共情,人与人之间在赠与或合作之下建立的快乐等等。新时代下太多的例证揭示并不只有对物质的欲望才是人类经济行为或人类行为的唯一驱动力。然而主流经济模型却假设人是自利的,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现实中,我们看到自利的人对共同体道德环境的腐蚀作用,但是从来没有人仔细思考,究竟“人”对自我价值的终极定义是什么。达利和柯布认为“经济人”的假设造成某种对经济系统的扭曲;更为重要的是,这一模型的使用所塑造的经济理念和市场环境强化了现实中人的自利行为,使人逐渐脱离关心共同体的模式走向自私自利。
  (5)对土地使用的错置。土地在演绎法的需要下也被抽象化。在主流经济学这里,土地首先被当作财产的一部分而从产权和地租的角度加以研究。其次,在土地同人的关系中,土地被认为是被动要素,人是主动要素。经济学的这种价值观来源于笛卡尔(《21世纪生态经济学》,P110),笛卡尔将世界分为精神主体和物质客体,形成主客二分的二元论。这为经济思想提供了背景和假设的基础:即人的主观欲望才是价值核心,土地以及其他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这种“核心价值”的外在客体。毫无疑问,主流经济学对土地的认知是从“物质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角度展开的。但物质世界的现实性又一再告诫人类:土地是生产要素,但它绝非仅仅如此。土地在广泛意义上代表所有自然资源,包括所有需要土地供养的生物。(《21世纪生态经济学》,P111)人类与土地的依存关系远远超越主客二分,土地除了在物质层面为人类提供产出,同样有精神层面和灵性层面的内涵。人类栖居于土地,也成为土地的一部分,繁荣并滋养土地。人类和土地原本是共生的整体关系。主流经济理论将土地客体化和商品化的结果是:可耕种土地和土地中的不可再生资源从“相对稀缺”的境地变成“绝对稀缺”。其结果恰恰满足了少部分人对定价的控制权,但难道这不是以对人类整体享有资源的权利和对后代人的资源折现为代价的吗?
  分析至此,我们不难看出,主流经济理论中的一系列“错置”都源自:工业文明的哲学观和价值观。正如我们前面谈到的,对应工业文明的主流西方经济学范式的哲学观是笛卡尔式的主客二元论,建立在这之上的工业文明价值基础是“物质主义”和“个人中心主义”。因此,我们就不难理解:工业化、城市化、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个人利己主义等一些相生相伴的名词所共同呈现的特征是:(1)扩张、增长癖。在横向和纵向上都有体现。横向扩张表现为劳动分工要求突破市场大小的限制,所以交通运输、城市化、国际贸易就为其提供了足够规模的市场。纵向扩张表现为工业革命后人类转向依赖化石燃料能源和矿产,人类不断向地球纵深攫取资源。(2)不能容忍闲置。市场经济要求资源最优配置——不论是时间、金钱还是土地,只要闲置,就会因为没有获利而感到焦虑。这也导致全球对资源配置竞赛般的不断升级。
  “增长癖”在社会文化和个人心理方面发展出了心理扩张和霸权主义。不仅资本主义霸权横行世界,我们的社会也充斥了小霸王式的人物,很多孩子在幼年时期都得到来自家长和社会的霸王式教育。与此同时,“不能容忍闲置”的工业化秉性则塑造了人类社会的集体焦虑和恐惧。特别是社会中的小人物,不论多勤奋,依然时刻担心被社会抛弃。所以努力、不断往上爬,甚至不惜利用一切手段攀附权贵就成了社会文化的暗语。被纳入工业文明体系的人就像进入了一个飓风漩涡圈,生活处于高度旋转的强力控制之下,不得有半点留白。
  “物质主义”和“人本主义”将主流经济理论装在狭小的空间格局下,所以它无论怎样都无法解决经济发展与生态环境之间的矛盾;无法解决“城市病”问题;也无法从根本和深层次上考虑人类福祉的问题。当今世界新的图景和语境要求我们突破学科藩篱,从更大的哲学和伦理构架下,怀抱人文情怀,关注除经济增长、阶级关系之外的人类发展与合作机制。
  达利和柯布在书中,建设性地提出了共同体经济学范式。共同体经济学范式的哲学基础是怀特海创立的过程-关系哲学思想。过程思想认为整个宇宙是由事件所构成的,而非物质构成。在事件中,没有实体是可以完全独立或完全依赖他者的。同时,所有实体都是过去的继承,这种继承为他们所可以接受的对事情的决定程度以及可以实现的自由度提供了语境。(CarolJohn⁃ston,The Wealth orHealth ofNations. Cleveland,Ohio ,ThePil⁃grimPress,1998,p127)
  在这样的哲学背景下,共同体经济学反对西方主流经济学将满足人的需求当作唯一目的,因为经济不是统治自然,而应该为作为整体的系统的福祉服务。
  书中指出了共同体经济学范式对当今主流经济学范式做出修订的一些具体方案:包括:(1)经济学的研究目标,应该从“经济增长”这一单一维度转向对“共同的福祉”(commongood)的追求、对公平与正义的追求。经济学应该把人与自然的和谐共荣、社会经济系统与自然生态系统的和谐共荣以及人民大众的幸福安康作为发展的根本内容。(2)经济学的假设前提应该从“理性经济人”转向“健康人”。这需要我们对健康有正确理解。健康其实并不是一种恒定的状态,而是一个频谱,在这个频谱中,是逐渐走向健康还是逐渐走向疾病表现出一种动态的可能性。谁都知道:腿断了即便治愈再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但是在上了年纪的时候,保持相对健康却是可能的,他取决于我们采用健康的方式还是不健康的方式来对待疾患。所以在经济系统中应该重新设计标准来衡量社群是正在走向健康还是走向衰弱。(CarolJohn⁃ston,The Wealth orHealth ofNations,p124)(3)经济学的研究方法应该从过度量化、模型化、演绎化转向吸纳其他学科的方法,包括历史的、批判的方法,归纳法、案例法等等。(4)经济学学科发展应该从自我的学科崇拜中走出,同环境学、生物学、物理学进行联姻;同政治学、法学和社会学进行联姻,这样才有助于克服经济思想与其他学科的隔离,在更大的背景和支撑下获得经济学思想新的洞见。